2014/06/15

第一回 --- T4公車

 我是林依璚,但麻煩各位行行好,可別把我叫成了林依「ㄐㄩˊ」,「璚」音義同「瓊」,據說我的名字是由一位算命師所號,當時他鐵口直斷地說未來我將遇上一位名中帶「玉」之男子,因此把我取名為「依瓊」,卻不知是父母嫌「瓊」太過俗氣,或是嫌筆劃太多,硬把「瓊」改成了「璚」。

說實在話,取了這個怪名字,我倒不怨恨幫我改名的父母,我最氣的是當初替我取名的算命師,裝神弄鬼的,名中帶「玉」?子曰:「子不語,怪、力、亂、神」,那些鬼神、預言之類的無稽之談,我根本不屑去相信。

但世間之事,不知是巧合,抑或是命中注定,先是讓我不得不相信世上真有鬼神,更真讓我遇上了那個人……

 


 

 

當上護士至今,已邁入了第五個年頭,醫院中的鬼話連篇,也早已倒背如流,偶爾還會添些新的劇情,譬如像前幾天,我在櫃檯前,就聽到兩個護士在那咬耳朵:

「聽說昨天半夜,曉萱在值班的時候,在後面那條走廊看到了301病房的吳老先生耶!」

301病房的吳老先生?是今天凌晨過世的吳老先生嗎?」

「對啊!對啊!就是他沒錯!」

「不過他不是已經病的很重了,全身還插著管子,怎麼可能在半夜跑出來蹓躂?」

「我聽曉萱說到這,也是這麼想,不過她說啊,一開始她也沒想那麼多,看到吳老先生向她走來,她還向他打了招呼,等到曉萱覺得不大對勁,轉頭一看,連個人影也沒有。妳想啊,那條走廊那麼長,曉萱又說她大概是在走廊的中段看到他的,走廊一邊是擺滿畫的牆壁,另一邊是強化玻璃」,她吐吐舌,雙手做了個幽靈的手勢,「不是『那個』,還會是什麼?」

當然,這只是其中一個故事,但就如我所說,我向來是不信這個的,我想會看到這些東西,純粹是因為值班護士工作太累,半夜看到的幻影罷了。

某天,我經過了護理站,看見三個護士在那交頭接耳,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,不用問也知道,一定又在講靈異事件,我假裝在旁邊的桌子整理資料,一邊欣賞著她們的鬼故事。

「妳們有聽說過,最近有一台『T4公車』嗎?」

「『T4公車』,那是什麼玩意兒?」

「『T4』,就是『替死』啊,聽說只要在很多人死亡的路段,或是停放屍體的醫院附近,就常會出現這種公車,據說啊,之前北二高走山,和東部的落石事件後,附近都出現過『T4公車』哩!」

「不過,為什麼要叫做『T4公車』?」

「那是因為公車的車牌上有『T4』兩字,所以才被叫作『T4公車』,據說之前發生意外的那些遊覽車也有這個車牌;前一陣子,不是有個火燒遊覽車意外,原本是幼稚園的畢業旅行,卻變成了悲劇,很多小朋友被活活燒死,遺體現在就放在我們醫院,那輛發生意外的車子,聽說車牌也有『T4』,妳們最近搭公車,罩子可要放亮點!」

唉,又是個無稽之談,不過倒是挺有創意的,把「T4」跟「替死」玩了個諧音雙關,不知道這個故事的始作俑者是誰?而這個問題,明顯地不是只有我有。

「這個消息妳是聽誰說的?」

「就是腦神經外科的易雨璇醫師啊。」

腦神經外科的易雨璇醫師?我開始在腦中搜索這個名字,在我的印象中,我曾經在走廊上與他打過幾次招呼,有過一面之緣,他的名字很女性化,不過實際上卻是個男醫師,戴著副黑色粗框眼鏡,長的斯斯文文的,雖然不是我特別中意的型,但是我也不排斥……


 

正當我的思緒已不知神遊到何方時,突然一人叫住我,把我拉回現實,轉頭一看,原來是我們的護理長,她說:「依璚啊,怡婷要妳到地下三樓幫她個忙。」

地下三樓?天哪!準沒什麼好事!我忘了提,地下三樓是我們這棟醫院的太平間,大部分的靈異事件都從這裡發生,那兒的沉重氣息,常使我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,即使是大熱天,防止遺體腐爛的低溫,仍逼得我們不得不搭上一件外套。

我隨手抓了件外套,獨自一人走入電梯,按了地下三樓的按鈕,電梯裡的燈突然詭異地閃爍一下;樓層漸漸向下,正當我納悶著怡婷需要什麼幫忙時,「叮」的一聲,電梯已悄悄地抵達地下三樓,電梯門緩緩滑開,外頭昏暗的燈光射進電梯裡頭,這時我注意到電梯門的另一側有人,從服裝來看,應該是個護士,我望向她的臉,正是要找我幫忙的怡婷!但是她的臉上毫無生氣,臉色慘白,眼神空洞,她雙手平舉,開始向我逼近。

「我好痛苦啊……」她口中呻吟著,嘴角邊一滴血滑下,忽然,她發狂似地用雙手掐住我脖子,我瞥見她的右手綁著個屍環,而屍環是用來辨別死者的身分,一般人是不會戴這個的,我不懂為什麼她會戴著屍環,我也沒時間思考,因為下一秒鐘,她用全身的力量撲向我,使我無法動彈,她抬起頭,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,以一種可怕的高音說:「一起走吧!」

我奮力掙脫出一隻手,接著……

我伸出兩支指頭,用力從她腰間戳了下去,怡婷「哎喲」一聲,想要跳出電梯,但我一把抓住她右手,硬把她拽了回來,接著雙手摟住她的腰,我把嘴湊到她耳旁:「嗯,殭屍是吧?看我的滅鬼絕技-『搔癢神功』!」整個電梯中,只有怡婷的叫聲迴盪。

「對不起,依璚姊,我認輸,快放過我呀!」雖然她不停的求饒,我仍不停手,直到她沒力氣站著為止。

「一起走去哪啊?可怕的怡婷小妹妹?」電梯門再度打開,我把怡婷拖了出來,抬起她的臉,半威脅地說:「怡婷小妹妹,這遊戲玩個一兩次,倒還新鮮,不過同樣的花招玩太多次,可是會膩的喔!」我把手指移向她腰間,「還是說,再讓你體驗一下死亡的快感?嗯?」

陸怡婷,是我在護專認識的小學妹,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,搭著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,像個可愛的洋娃娃;但純真的外表底下,卻藏著和外表不相符的內在,有著一個鬼靈精的腦袋,除此之外,從護專時期開始,她就老愛往解剖室鑽,進了醫院,也自願處理太平間的工作。

而此刻的怡婷,正用她泛著淚水的大眼望著我,若不是我太了解她,恐怕此刻也會被她的外表所騙。

「妳啊,這淘氣的個性再不改改,如果再惹出什麼麻煩,我可就不管妳了!」我抱怨著。

「哎呀,依璚姊別這麼說嘛!」怡婷牽起我的手,撒嬌地說:「之前幾次,也是多虧依璚姊幫我解圍,我才不用受處罰。」

「我說妳,要不是我和院長是親戚,妳早被趕出這兒了,妳自己想,有多少護士被妳嚇跑了,昏倒、口吐白沫、送去收驚……」我扳起手指,算起她的「豐功偉業」。

「別忘了,前陣子還有個實習護士被我嚇到失禁的!唉哟!」

我一個手刀揮下,正中她的額頭,「少貧嘴,快說!找我來有什麼事?應該不是只為了惡作劇吧?」

「當然有事啊!」她帶著我走過一排排的冰櫃,最後繞過一個轉角,忽然一人走了過來,把我撞倒在地,縱然我不怕鬼,這一撞也著實嚇了我一跳,畢竟除了怡婷,平常是鮮少有人來這的。

「抱歉!沒事吧?」一隻手伸到我面前,我抓住他的手,順勢起了身。

「雨璇醫師,你事情辦完了?」身旁的怡婷發聲問道。

易雨璇?不就是剛剛幾個護士在討論的人嗎?我仔細地端詳他,看起來就與一般醫生差不多,為什麼他要傳出這些謠言?是為了吸引別人注意嗎?

「嗯,辦完了,不好意思打擾妳了。」說完,又轉向我說:「護士小姐,剛剛有撞傷妳嗎?真是抱歉!」

我猛然對上他的眼神,竟有種古怪的感覺,他銳利的雙眼如利劍般刺穿我,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思,怡婷發現我愣在那,連忙從我背後頂了一把,我才回過神來,我低下頭以掩飾自己的窘樣,揮手說著:「沒事,沒事……

「是嗎?沒事就好,這麼我先離開了。」帶著一抹自信的微笑,易雨璇搭著電梯上樓去了。

「依璚姊、依璚姊、依璚姊!」怡婷突然大喊我的名字,我不禁跳了一下。

「啊!叫那麼大聲是要嚇死我啊!」我尖呼著,卻猛然驚覺在太平間提到「死」字不太適合,連忙打了自己一下耳光。

「依璚姊是不是……被雨璇醫師迷著啦?」怡婷奸笑著,一雙大眼瞇到都快看不見了。

「別亂說話……」幸虧這兒的光線昏暗,否則我猜現在的我除了臉紅,可能連脖子也都是紅的了,我趕緊扯開話題:「對了,你還沒跟我說,要找我幫什麼忙?」

「喔,對!我差點忘了!」怡婷拉住我的手,走到了通道最底端的幾個冰櫃。

大姊姊……陪我玩好不好?

「你說什麼?」突然飄過我耳旁的聲響,讓我愣了一下。

「我沒說話啊?」怡婷先是錯愕,旋即笑著說:「唉呀,原來依璚姊也想要嚇可愛的學妹呀!」

「少臭美啦!」我反駁著,納悶著剛剛究竟是我的錯覺,還是真的有聽到奇怪的聲音……

「依璚姊,我們到了!」

怡婷領著我走到了最末端,她把幾格冰櫃打開後,突然雙手合十轉向我。

「依璚姊拜託妳幫我!今天晚上有一些遺體需要送去火化,原本我需要登記一些資料,可是我忘記了,而且今天晚上我還要跟男朋友去約會,我自己一個人實在來不及!」話一說完,馬上又用她那雙大眼施展悲情攻勢。

唉!我實在拗不過這個小學妹,只好點頭答應。

「耶!太好了!謝謝依璚姊!」

「好啦,我先上去和護士長說一聲,剛好今天的病人量也不多,可以下來幫你。

 


 

雖然有兩個人同時登記資料,但全部做完之後,也已經將近晚上六點了,要做好人不如做到底吧,我催促著怡婷先去找她男友,我留下來善後就行了。

「依璚姊謝謝妳!妳真是個大好人!我明天晚上請你吃晚餐!」話一說完,這小姑娘便頭也不回的跑向電梯;在電梯聲響起的同時,我再度聽到怡婷的聲音:「咦,雨璇醫師?你怎麼又下來了?」

易雨璇?他又來這做什麼?

「喔,我丟了件東西,想說會不會掉在這,所以回來找找看。」

「明白!希望你能找到呀!加油囉!」怡婷最後三個字說得格外響亮,我用髕骨想也知道,最後那段話不是說給易雨璇聽的……

「怡婷路上小心啊!」以防易雨璇等會走過來被我嚇到,我想我還是先發個聲讓他知道這裡有人。

「謝謝依璚姊!」隨即「叮」的一聲,地下室陷入了沉默。

在死寂的空間中,易雨璇的腳步聲如同夜半的秒針,不斷地迴響於這個空間;當腳步聲停止,男性的身影也同時出現於通道的另一端。

「妳是剛剛被我撞到的那位護士小姐吧?」

「是的,」剛剛蹲著處理資料的我,如果現在貿然站起來,一定會發生姿態性低血壓,為了避免這種窘態的發生,我索性繼續蹲著。

腳步聲再度響起,縱然我沒有福爾摩斯般的推理能力,也能聽出他的腳步聲裡,完全沒有搜尋東西時的遲疑,反倒像是走馬看花般的瀏覽,不消三分鐘,他就走回通道的另一端,準備離開。

「護士小姐,辛苦妳了」,臨走前,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,突然對我說:「對了,如果工作忙完,就早點離開醫院吧,聽說最近有輛……

T4公車是吧,我已經聽朋友說過了!」我不客氣地打斷他,對於這種傳播古怪謠言的人,我實在沒辦法有什麼好感:「還有我是有名字的,我叫林依璚,別東一句護士西一句護士的,我們護士也是很忙的,case一來也是要加班啊,忙完誰還想留在醫院?」

「哈哈!說的也是,不好意思打擾了,依璚小姐,再見了。」

 


 

我真討厭我的一語成讖!

剛說完護士很忙,今天晚上就來了麻煩的case,某位高官的老婆突然鬧牙疼,非我們醫院不送,好巧不巧大半的護士都因為「T4公車」的傳說,能下班的都下班了,剛收拾完怡婷的攤子,一回到櫃台就又馬上調去支援牙醫部,雖然最後事實證明,只是塊小碎骨塞進了牙縫,加上點輕微的牙周炎,可那層層的檢查著實費了不少功夫,X光片也照了兩三張(別提醒我輻射劑量的問題,對方高官來總要表現的「精密」些),甚至連其他科的醫生也請來了,這麼一折騰,兩個小時就過去了。

我忘了說,晚上來了兩位高官……

 


 

等到我下班,一看手錶,已經將近十一點,醫院裡的人更少了,我迅速收拾了雜物,趕緊跑到外面的公車站,如果沒趕到末班車,就得叫計程車了。

誰知天不從人願,當我走到了醫院門口,就看到一台公車準備從公車站離開,我奮力衝向公車站,一面揮動我的包包,一面大喊著「等一下」,但那司機宛若不聞,隆隆的引擎聲就這樣隱沒於黑暗。

我痴痴地站在公車站牌旁,突然注意到身邊濃霧瀰漫,我想應該是大霧加上公車的引擎聲,使得司機沒有注意到我,但就算知道了原因,仍然沒有辦法解決當前的困境,正當我從包包拿出手機時,眼前驀地一閃,兩束燈光自霧中射出,隨後一輛公車的輪廓緩緩由模糊變為清晰。

在接連的疲勞轟炸後,我早把「T4公車」的傳言拋到九霄天外,只求能有輛車早點把我送回家,好好洗個澡後,幸福地進入夢鄉。

一走上公車,第一個異狀是昏暗的燈光,加上一種喘不過氣的悶熱;我接著注意到的是,車上的乘客似乎全是孩子,除了最前座有位穿襯衫的中年女性,還有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,坐著另外一人;我看前面幾乎坐滿了,我只好走到較後排的位置,剛好坐在最後排那成年人的正前方座位,那人同樣穿著襯衫,但帶著一頂鴨舌帽,看不到他的長相,只能感覺出是男性;當我坐下時,我似乎聽到了後方傳來的細微的一聲:「咦?」

縱然感到隱隱的詭異,整天的疲憊此刻如病毒般侵襲我全身細胞,嚙噬著我的四肢、胸腹、頭腦,當最後一顆清醒的腦細胞宣告失守,我也就此進入夢境。

在夢中,我看著電視,電視上正播著前一陣子火燒遊覽車的意外,不知怎的,我離電視愈來愈近,忽然畫面一閃,場景突然跳到了遊覽車內部,烈火吞噬了車子內部,火焰的燒灼、焦屍的氣味、痛苦的哀號,從所有的感官系統攻來,他們的導師此時正在車子後邊,把孩童拋向窗外,但仍不敵惡火燃燒的速度,最後只能看著老師抱著孩子們的身影,消褪於火焰中。

夢到此戛然而止,我也因此驚醒,昏暗的燈光依舊,但原本的悶熱,轉變成了灼熱,焦屍的氣味瀰漫,宛若剛剛夢中的場景再現,正當我慌張時,旁邊傳了個熟悉的聲音。

大姊姊……陪我玩好不好?

我轉頭一看,我差點吐了出來,那是一個小女孩,而我能辨別性別的唯一方法,是她那殘缺不全的辮子,和破碎的學生短裙,她全身滿是可怕的燒傷,半邊臉是被烈火灼爛的肌肉,另一半則只剩幾束肌肉束,靠著僅存的少數纖維繫在顴骨上,眼瞼隨著正常的皮膚已燃燒殆盡,兩顆骨碌碌的大眼就這樣掛在眼眶裡邊。

看到這麼恐怖的一幕,再怎麼大膽的人,也會像我一樣,用上全身的力氣縱聲大叫!

這麼一叫,全車的人就像串通好一樣,同時轉過頭來看著我,所有人都是體無完膚,他們紛紛站起來,如恐怖電影中的殭屍,緩緩向我走來,口中喃喃說著:「陪我玩好不好?

這時後面的人忽然站了起來,接著我的臂彎一緊,我抬頭一看,發現剛剛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臂,他「嘖」了一聲,不耐煩地說:「如果你還想活命,就快把你的眼睛閉上!」

在這麼危急的時刻,我顧不了那麼多,只好照著他的指示,一閉上眼,就是一陣天旋地轉,剛剛的作嘔感再度浮現,所幸在我忍到極限的瞬間,我們再度踏上正常的地面,暈眩讓我跌坐在地,公車的焦灼感已經消失,我甩了甩頭,試圖讓自己清醒些,我們現在正身處於一片詭異的田野,那輛公車正停在離我們約三百公尺處。

「我不是警告過你們別上這班車了?」戴鴨舌帽那人責備地說。

他這麼一提醒,我的雙眼立刻自動對焦到公車的車牌,這輛公車正是這幾天在醫院瘋狂謠傳的「T4公車」,我不由得疑惑地看著那人。

「怎麼著,還不知道我是誰?」那人脫下他的鴨舌帽,「要不是你剛好坐在我前面,你現在已經到陰間去報到了!」

「易雨璇?你怎麼會在這?」

「有些事,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,尤其是這種事,」易雨璇用拇指比了比後面的公車,車上的人正慢慢地走了下來,「你已經把他們惹毛了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們要怎麼辦?」

「死,」他不在乎地說著,冷漠的眼神讓我不禁顫了一下。

「我們……還有沒有其他的選擇?」

「除了死之外,還有一個方法,」他抓起了我的手,原本以為他要帶我逃跑,沒想到他竟然帶著我走向公車。

「喂!你要做什麼!你要找死,別把我也拖下水啊!」我不停的掙扎,無奈他的手如鐵鉗般抓著我,讓我無法掙脫。

腐爛的氣味再度浮現,殘缺的可怕臉龐離我愈來愈近,在離他們五步之距時,易雨璇終於停了下來,把我抓到了前頭。

「跟他們道歉!」

那些孩子們繼續走著……

「什麼?」我尖呼,突如其來的指令讓我無法反應,現在他們離我的距離只剩兩步了……

「我叫你快跟他們道歉啊!」

那些焦屍的手只要一伸出來,就可以碰到我了……

「對不起!」

時間宛若靜止了,所有的焦屍停了下來,雖然他們的顏面表情肌所剩無幾,仍能感覺到他們的疑惑。

眼前的危機解除,我放鬆地嘆了口氣,沒想到我這麼一叫,能震懾住他們,讓我沾沾自喜。

姊姊?

他們又動了起來!

但這時,我發現最靠近我的那個孩子,幾滴眼淚自他的臉流下。

我還來不及反應,遠方便傳來一位女性溫柔的嗓音:「各位小朋友,我們請這位大哥哥來陪我們玩好不好?」

我朝公車方向望去,剛剛在車上坐在最前排的女性,正站在車門口,易雨璇則是滿臉笑容地站在他身旁。

「各位小朋友好,現在換大哥哥來陪你們玩好不好!」易雨璇充滿活力的說著,並從口袋中拿出了一支棒棒糖:「等一下啊,先抓到我的小朋友就算贏了,他的獎品就是這支棒棒糖!」

說也奇怪,他一跑,那群孩子就像回魂一般,嘻嘻鬧鬧的跟了上去,原本肅殺死寂的氛圍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們的笑聲,易雨璇和那群孩子,就這麼跑出了我的視線範圍。

「真的非常謝謝你們兩位!」

耳邊突然出現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,我轉頭一看,剛剛那位女性不知在何時走到了我身旁。

「很抱歉嚇到了你,讓我自我介紹,我是這群孩子們的老師,」女老師解釋著,和那些孩子們一樣,老師的身上也佈滿嚴重的灼傷。

「喔……喔,你好,」我結巴的說,雖然有著那些可怕傷口,或許是因為老師的氣質,看著他並不會讓我感到害怕,反而有種安心的感覺,但在安心之餘,跟著浮現的是許多的問號。

「或許你會覺得好奇,為什麼我們會出現在這吧?」這位老師看出了我的疑惑,主動向我解釋,「我,和這群幼稚園的孩子,原本是要去畢業旅行的,沒想到在路上遇到了意外。

「因為車子老舊,後面的引擎突然起火,火勢很快就燒到了車子內部,前門故障逃不出去,我只好先到後座,把孩子們從車窗拋出去,沒想到後來連前面也燒了起來……

「在車上全是痛苦的哭號聲,最後我已經沒有體力把所有人送出去,我只好抱著還在車上的孩子,就這樣活生生地被火燒死……

剛剛身歷其境的夢境,加上現在當事「人」的描述,心中難過的感覺,實是難以比喻,不過更令我佩服的,是這位老師的犧牲。

不過老師並沒有解開我的疑惑,為什麼這輛公車會出現,除此之外還有個疑問,為什麼易雨璇也會在車上?

「這些問題讓我來解釋吧,老師,麻煩你去帶一下小朋友,」易雨璇不知在什麼時候也到了我身旁,這已經是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驚嚇了。

「易雨璇!你如果今天沒跟我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,我跟你沒完沒了!」在發生了這麼多事後,我的情緒完全失控。

「我想你大概沒注意到,今天你和另一位護士在整理的那些遺體,其實就是這些火燒車罹難者的遺體。」

我的回憶開始倒轉,那時候整理的那些資料,那些遺體全是五、六歲的孩子,還有一位較年長的女性。

「所以你現在眼前看到的這些人,就是一般人俗稱的『鬼』、『幽靈』,你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吧,」易雨璇似乎注意到我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,翻了翻白眼說:「我是活生生的人……

他把雙手插進口袋,示意我跟著他走。

「我從小就有特別體質,看的到『他們』的存在,因為『他們』沒辦法直接與一般人溝通,只好透過我來協助『他們』,達成未完成的夢想,就像這台公車上的人,」我們停在公車旁,火焰燃燒的痕跡清晰可見。

他繼續說著:「在火燒車意外後,這些遺體在當天就送到我們醫院,半夜,那位女老師出現在我面前。

「我想剛剛那位老師應該也和你解釋了,這群孩子原本是要去畢業旅行的,卻因為意外而無法達成,所以老師希望我陪著他們,找個地方玩一玩。

「我擔心會有人誤上這台公車,剛好這輛車的車牌開頭有個『T4』,我就用諧音玩出了『T4公車』的名堂,沒想到,還是有呆子上了這輛車……

「這又不是我的錯!」我噘了噘嘴抗議,雖然心中還有很多問號,對於今天發生的事,我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輪廓,不過還有件事,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透的。

「可是我又沒有陰陽眼,為什麼我能看的到他們,還上的了這台車?」我問道。

「我也很納悶,」易雨璇搔著頭,「或許,他們也有些事想找你幫忙吧。」

大姊姊,陪我玩好不好?」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了這句話。

下午停屍間的詭異聲音、誤上這台公車、剛剛那孩子的眼淚,眾多思緒飛梭過我腦中,其實這些孩子不是故意要嚇人,他們要的很簡單,他們只想找個人,陪他們一起玩,如此而已。

我噙著眼淚,這些小朋友還來不及享受人生的多采多姿,就被惡火奪去了性命,他們最後的願望,不過是想找個人一塊玩,我卻無法滿足他們的簡單心願。

這時我眼角瞥見公車旁有個人影,轉頭一看,那人發現我注意到她,頭先是縮了回去,再慢慢探了出來,我認出她就是剛剛坐在我身旁的小女孩。

「小朋友,有什麼事嗎?」我走了過去,她卻像被嚇到似的躲到易雨璇身後,拉住他的手,向他囁嚅什麼。

易雨璇聽完後,先是笑了幾聲,把那小女孩抱了起來面向我,笑著說:「這個問題,你要問大姊姊願不願意啊!」

小女孩把頭縮了起來,卻用斜眼偷偷盯著我,最後她終於鼓起勇氣,用蚊子般的聲音問著:「大……大姊姊,可不可以陪我們一起玩?」

聽到這句話,我的眼淚終於潰堤,我走過去抱住那孩子,撫著她的頭,邊哭邊說著:「對不起……當然好!當然好……

過了幾分鐘,我擦了擦眼淚,站起身子,元氣十足的大喊:「好!小朋友,我們走吧!易雨璇,把你身上的糖果全給我!」

「喂!你當我是糖果商還是哆啦A夢?真不湊巧……」他先是兩手一攤,接著像是變戲法般的從口袋掏出兩大袋糖果,「哎呀!剛好還有兩袋糖果!」

「真不老實!」我白了他一眼,一手搶過兩袋糖果,另一手抓住了他的手,「過來,我們陪這群孩子一起玩吧!」

 


 

「來,小朋友,都坐好了嗎?」

「坐好了!」

所有孩子都坐上了公車,老師在確定結束後,走下公車向我們深深一鞠躬:「真的非常感謝你們!」

易雨璇揮了揮手:「這不算什麼,希望你們今天玩得開心!」

「這是當然的!這麼我們先走了,謝謝你們!」

老師走上了公車,車子緩緩地開動,剛剛的小女孩從窗戶外探出頭來,大聲喊道:「大哥哥!大姊姊!謝謝你們,以後我還要找你們玩!」

我原本想答「好」,但想到如果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,我可能又會被嚇到,我只好改口:「好啊!可是記住先去找這個大哥哥!」

易雨璇露出滿臉的不予置評,在我耳旁悄聲道:「你是怕被他們嚇到,才叫他們先來找我吧……」跟著我的手掌一緊,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們的手就牽在一起了……

我看著小女孩心滿意足的表情,讓我心情輕鬆不少,我們就這樣目送著公車消失於地平線上。

「你會不會覺得,有時候人,比鬼還可憐?」

「你說什麼?」我還來不及思考他突如其來的問題。

「那些留在現世的鬼,包括剛剛那些孩子,都是因為有夢想還沒達成,才會繼續留在這,可是有些人,卻是毫無夢想,像具行屍走肉般虛活於世,這麼豈不是比鬼還可憐?」

我點點頭表示認同,我好奇的問:「那麼你有什麼夢想?」

「在世上很多角落,有很多靈魂仍在徘徊,我不奢望能幫助所有的靈魂,可只要他們因夢想沒達成而有求於我,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,我一定會幫他們完成!」

我在心中細細咀嚼他的話,他看我陷入沉默,便問我:「那你呢?你的夢想是什麼?」

「我啊?生平無大志,只希望能找到一個我願意相信,能讓我託付一生的人,這就是我的夢想,」講到這,我的臉飛紅了起來,我喃喃自語著:「說不定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……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沒事!我只是說,你很偉大,幫不少人完成心願啦!」我抓緊了他的手,催促著他:「走快點!我們去吃消夜吧!」

 


 

沒想到,幫我取名的那位算命師,說得可真準,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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